古典小說與人生・專題報告

看破之後呢？

《枕中記》與《杜子春三入長安》的兩種收場

系級資工 116

學號41247010S

姓名呂凱崴

看破之後呢二

兩篇的開場，都是一個男人在路邊抱怨。

他們抱怨的不是同一件事

盧生

開元七年，邯鄲客店。穿短褐、騎青駒，正要下田去。

「大丈夫生世不諧，困如是也！」

沈既濟〈枕中記〉

他缺的是：還沒有得到。

杜子春

十二月，長安西門。大雪初晴，身上連綿衣都沒有。

「要結那親眷何用？
要施那仁義何用？」

馮夢龍《醒世恆言》第三十七卷

他缺的是：得到過，又沒了。

兩位老人，各自從這兩句話接手。

看破之後呢三

老者送了三次錢，第三次才不一樣

三萬兩

回揚州重整排場。不及兩年，罄盡無餘。

十萬兩

舊性復發，朋友又來攛哄。不上三年，倒比前次越窮了些。

三十萬兩

這一次，杜子春先講出一個計畫：贖回鹽場、店房、蘆洲、良田，「然後興建義莊，開闢義冢……我於名教復圓矣。」

「老夫一生家計，盡在此了。
你若再敗時節，也不必重來見我。」

交付三十萬兩時，老者說的話

前兩次他只回答「我要多少」；第三次他回答的是「我要拿來做什麼」。

看破之後呢四

同一個道理，兩張帳單

	〈枕中記〉盧生	〈杜子春三入長安〉杜子春
引路人	道士呂翁，借他一個瓷枕	一位老者，前後送他四十三萬兩
付出的錢	沒有	三萬、十萬、三十萬
付出的時間	一鍋黍還沒蒸熟	三次破產、一次被斬首、前後六年苦修
醒的那刻	「主人蒸黍未熟」	叫出一個「噫」字

帳單差距懸殊，兩人最後得到的結論卻幾乎一樣。

看破之後呢五

呂翁用「給」的

盧生自己開的條件

「當建功樹名，出將入相，
列鼎而食，選聲而聽，
使族益昌而家益肥。」

他說，這樣才叫「適」

呂翁在夢裡一項一項給他

娶清河崔氏，隔年就中進士
鑿河八十里，破戎虜、斬首七千級
官至宰相，封燕國公
五個兒子、十幾個孫子，姻親皆天下望族
「五十餘年，崇盛赫奕」，八十幾歲病死家中

他要的一項都沒少，全部給滿，讓他自己看見盡頭。

看破之後呢六

老君用「拿」的

雲台峰上，一樣樣剝掉

金甲將軍領四五千人馬，攢箭、刀斫、槍戳
大蟒十餘丈纏身，虎狼群自頭上撲下
怪風大雨淹到胸前，霹靂當頭，鬚髮都燒
妻子韋氏當著他的面被千刀萬剮
他自己被斬首、押赴酆都、轉世成一個啞女

剝到最後，只剩下一樣

「人有七情，乃是
喜怒憂懼愛惡欲。
我看你六情都盡，
惟有愛情未除。」

「若再忍得一刻，
我的丹藥已成，
和你都升仙了。」

試煉失敗後，老者對杜子春說的話

剝到空，看他最後還剩下什麼。

看破之後呢七

兩個人破功的位置，也是對稱的

盧生・夢裡下獄的那一刻

「思短褐、乘青駒，
行邯鄲道中，不可得也！」

他拚了五十年要離開的那個起點，成了他最想回去的地方。

說完就拔刀自刎，被妻子攔下來。夢裡的他，是真的想死。

杜子春・幻境的最後一關

猛獸、雷霆、斬首、地獄，他一聲都沒出。

直到看見自己轉世後生的孩子被摔死在石頭上， 叫了一個「噫」字，藥灶迸出火光。

老者衝上來提著他的頭髮，把他整個人按進水甕裡，火才熄。

一個撐不住失去，一個撐不住失去別人。

看破之後呢八

真正該比的不是怎麼看破，是看破之後怎麼收。

分岔出現在最後一段

〈枕中記〉最後一句
沈既濟寫到這裡就停筆
盧生後來做了什麼，一個字也沒有

稽首再拜而去。

杜子春求老君收留出家
老君不准，把他趕下山
他回揚州蓋義莊，六年之後才升天

就在家裡也好成道。

一個在覺悟的地方收筆，一個從覺悟的地方才開始。

看破之後呢九

而明代的人，把兩篇都補了結局

唐・ 李復言〈杜子春傳〉　原本收在失敗上

「行至雲臺峰，無人跡，嘆恨而歸。」

→ 明・馮夢龍《醒世恆言》（1627）：下山修心三年、守祠三年、蓋義莊，夫妻同日升天。

唐・ 沈既濟〈枕中記〉　原本收在離開上

「稽首再拜而去。」

→ 明・湯顯祖《邯鄲記》（1601）：盧生隨呂洞賓上蓬萊，證道成仙。

唐人寫到「他醒了」就停筆，明代的作者卻都不肯讓故事停在那裡。

看破之後呢十

我的想法

盧生把道理講得很完整：「寵辱之道，窮達之運，得喪之理，死生之情，盡知之矣。」講完，故事就結束了。

杜子春從頭到尾講不出什麼大道理，可是他回去蓋了義莊。

我自己也常有「我懂了」的那種時刻，但隔天通常什麼都沒有變。

所以老君那句「就在家裡也好成道」，我覺得是兩篇裡最重的一句。分水嶺不在想不想得通，而在想通之後有沒有真的動。